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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帝國之前的佛教-伊斯蘭教文化之間的歷史互動

亞力山大•伯金博士,1995年
略作修訂2003年1月,2006年12月

第一部分:倭馬亞哈里發王朝(661 – 750年)

(三)穆斯林和亞洲佛教徒的首次遭遇

伊斯蘭教前北非和西亞的佛教狀況

印度和西亞間海陸貿易歷史悠久。印度和美索不達米亞之間的商貿聯繫始於前3000年;印度和埃及的往來 – – 通過中轉港也門 – – 始於前1000年。《巴威路本生經》 – – 早期記錄佛陀前期生活的記錄彙編中的一章 – – 曾提及和巴比倫(梵文:Baveru)的海上貿易。

公元前255年,印度孔雀王朝阿育王派出佛教僧人作為使節與敘利亞及西亞的安提歐庫二世迪奧、埃及的托勒密二世腓拉得福斯、施勒尼的馬迦、馬其頓的安提柯二世戈努斯、哥林斯的亞歷山大建立了聯繫。後來,印度的印度教徒和佛教徒商團在小亞細亞、阿拉伯半島以及埃及的主要沿海沿河港口定居。從事其他職業的印度人也隨即而來。公元前2世紀,敘利亞作家贊諾卜曾記述了一個印度人社團:在位於今天土耳其的上幼發拉底河到凡湖以西完全擁有自己的宗教寺廟;迪翁(公元40 – 112年)也提到亞歷山大港的一個類似社團。正如考古遺跡表明,在巴格達以南庫法的幼發拉底河下游、拉法東部伊朗沿岸、索科特拉島亞丁灣河口地區都有佛教徒的生活遺跡。

第一個仟禧年中期,由於巴比倫文明和埃及文明式微,同時也由於拜占廷人在紅海的運航限制,印度和西方的大部分貿易先由海路到阿拉伯半島,再通過阿拉伯中間商由陸路轉運。先知穆罕默德(570 – 632年)的出生地麥加成為一個東西方商人云集交流的重要中心。越來越多的印度人社團在阿拉伯文化區內紮根,其中最賦盛名的是賈特(阿拉伯文:Zut),其中很多人居住在巴林和烏卜拉 – – 現在波斯灣頂端巴士拉附近。先知穆罕默德的妻子阿依莎曾經就醫於一位賈特醫生。據此,無可否認,穆罕默德對印度文化有所了解。

[地圖四:早期印度在西亞和北非的留居地。]

作為進一步的證據,12世紀中葉的學者哈買德·阿卜都·卡迪爾在他的著作《偉大的佛陀:生平及其哲學》中提出先知宰洛祈福禮在《古蘭經》中被提及兩次。宰洛祈福禮人品端莊、富有耐心,即指佛陀,儘管絕大多數人認為宰洛祈福禮是以西結。根據這一理論,“祈福禮”是佛陀出生地“迦毘羅衛國”的阿拉伯語翻譯。這位學者還暗示,《古蘭經》中所喻指的無花果樹同樣代指佛陀,因為後者是在一棵無花果樹(菩提樹)下得道的。

《泰伯里歷史》 – – 10世紀由泰伯里(al-Tabari)在巴格達重新編輯的關於早期伊斯蘭教史中談到了在阿拉伯的另一個印度人社團 – – 來自信德的阿荷瑪拉人或曰“紅衣人”。這無疑是指穿藏紅色僧袍的佛教徒。據說其中三位還在伊斯蘭教初創期向阿拉伯人介紹了佛教哲學。因此,在伊斯蘭教擴張出阿拉伯半島前,至少有些阿拉伯領導人已經知道佛教。

倭馬亞哈里發帝國的建立

先知穆罕默德逝世後,艾卜·伯克爾(統治時期632 – 634年)、其次是歐默爾(統治時期634 – 644年)被選舉為哈里發作為先知在世間的代理者。在後者統治期間,阿拉伯人征服了敘利亞、巴勒斯坦、埃及、部分北非地區,並開始向伊朗進攻。此後,一個六人委員會將哈里發授予阿里 – – 先知的堂弟及女婿,後者由於提出的附加條件而沒有接受。於是哈里發由奧斯曼(統治時期644 – 656年)繼承。651年,奧斯曼完成了對伊朗薩珊王朝的征服,接著在伊斯蘭教內部確立了穆爾吉亞運動。他發布命令,如果非阿拉伯人公開遵從沙裡亞、接受哈里發的統治,他就可以成為穆斯林。而只有真主才能判定一個皈依者內心是否虔誠。

奧斯曼最終被支持阿里的派系刺殺。內戰爆發了,先是阿里、接著是他的兒子哈桑在任職哈里發不久即遭暗殺。穆阿維葉 – – 先知的表親、支持奧斯曼派系的領導取得了最終的勝利,宣布自己為倭馬亞王系(661 – 750)的第一任哈里發(統治時期661 – 680年)。他將首都從麥加遷往大馬士革。但是,反對者宣稱哈里發之位歸阿里次子侯賽因。最初的阿拉伯穆斯林和佛教徒在中亞的接觸就在不久的將來發生。

[地圖五:中亞,倭馬亞早期。]

倭馬亞進攻大夏

663年,伊朗的阿拉伯人向大夏發起第一輪進攻。入侵者從突厥沙希手中奪取了巴里黑周圍、包括納縛僧伽藍在內的地區,並迫使突厥沙希向南撤退到喀布爾谷地要塞。阿拉伯人很快將統治向北擴展,獲得了西突厥人治下的布哈拉,從而首次進入粟特。

阿拉伯人的軍事政策是殺戮抵抗者,保護歸順者並抽取實物或者貨幣貢賦。他們和通過談判而和平臣服的城市約定法律(阿拉伯語:'ahd)以保證實施上述政策。一旦恪守伊斯蘭教律法,任何協定或者誓約將具有約束力而不得違反。這樣,阿拉伯人就得到了未來新臣民的信任,這些地方也少有針對他們佔領的抵抗。

宗教政策緊隨軍事策略之後。那些通過談判接受阿拉伯人統治的人在交納人頭稅後可以保持自己的信仰;那些反抗者要么皈依伊斯蘭教要么被殺。然而,大多數人選擇了自願接受伊斯蘭教。許多人的願望是免除人頭稅,而另一些人,特別是那些商人和工匠,看到了伴隨皈依而來的額外經濟利益。

儘管大夏有些佛教徒、甚至包括納縛僧伽藍的一名主持皈依了伊斯蘭教,境內大多數佛教徒還是選擇了受保護地位,他們作為伊斯蘭教國家順服的非穆斯林臣民交納人頭稅。納縛僧伽藍仍然開放、並行使其職能。8世紀末,中國漢人朝聖者義淨曾造訪納縛僧伽藍,並描述了寺院的興盛情況。

10世紀倭馬亞的波斯作家歐麥爾·伊本·艾茲賴格·克曼尼的《列國志》對8世紀初的納縛僧伽藍有詳細的記述。克曼尼用和麥加的克爾白相類比的方法、用穆斯林可理解的術語描述了該寺院。他解釋說在主寺中心有一立方石塊、覆以布料,人們圍繞石塊轉經。立方石塊無疑指上面樹立裝有聖物紀念的捨利塔,這在大夏和吐火羅寺廟中心很常見。用布料覆蓋是根據伊朗風俗來體現尊崇,表示對佛像和舍利塔的同樣禮遇,而轉經是佛教徒平常的敬拜方式。因此,克曼尼的描述表明倭馬亞阿拉伯人在力圖了解他們在新征服土地上的非穆斯林宗教(例如佛教)時的開放、尊敬態度。

倭馬亞前期在伊朗和非穆斯林的交往

入侵大夏前,倭馬亞人賦予伊朗的索羅亞斯德教徒、聶斯托里教徒、猶太教徒和佛教徒臣民受保護地位並抽取人頭稅。然而,有些當地阿拉伯官員並沒有其他同僚那樣寬容。有時候,受保護臣民要穿上特製的衣服或者帶上標識以表明他們的地位。每次在謙卑鞠躬、交納人頭稅時還要脖子上挨一拳以示羞辱。儘管受保護臣民有信仰自由,但也有嚴厲的官員禁止他們新建寺院或者教堂。另一方面,星期五到清真寺聚禮的人不時會得到財物賜賞。到後來,一個非穆斯林家庭中如果有誰皈依伊斯蘭教,他(她)將繼承全部家產。此外,更有好戰的官員不時會俘虜一些外國人、特別是突厥人,然後在他們皈依伊斯蘭教後給予自由。

避免上述限製或羞辱、得到金錢或社會利益的願望自然驅使許多人放棄原先的宗教而轉投新的信仰。因此,伊朗的很多索羅亞斯德教徒最終拒絕了受保護地位而皈依伊斯蘭教。我們不清楚同樣的情形會不會在大夏和布哈拉的佛教徒中發生,設想此類情況的發生亦並非毫不合理。

根據穆爾吉亞慣例,當時皈依伊斯蘭教的過程主要是外在的。只要一個人宣稱接受伊斯蘭教的主要教義並實踐基本宗教功課如每日五次禮拜、納稅以周濟穆斯林貧民、在萊曼丹月封齋、一生到麥加朝覲一次,他就是穆斯林。最重要的是,要必須服從倭馬亞的統治。主要要求是政治上的改變,而不是宗教上的皈依。凡違反沙裡亞法者都要在倭馬亞的法庭受審得到懲罰,但此後依然是官方認可、擁有公民權利的穆斯林公民。只有真主能夠裁決誰在信仰上是虔誠的。

這一習慣法(指穆爾吉亞)可謂是給贏得忠順於阿拉伯人統治的臣民的量體裁衣。這自然吸引了那些僅僅處於政治、社會或者經濟便宜而表面皈依、內心依然堅持自己信仰的人。然而,這些人的子孫後代雖然在表面信仰的環境中成長,但較之他們的父母或者祖父母在接受這一新信仰上更加真誠。通過這種方式,中亞的伊斯蘭教民眾以非暴力的方式開始逐漸增長。

倭馬亞人在南部粟特的緩慢推進

倭馬亞人佔領粟特其餘地區卻非易事。還有三股競爭力量正努力從西突厥人手裡搶奪這些地區,以控制經由此地的有利可圖的絲綢之路。這三股力量是來自喀什噶爾的藏人,以其餘塔里木盆地諸屬國為基地的唐朝人,最後是來自蒙古里亞的東突厥人。隨後的爭鬥撲朔迷離,無須道出其中所有細節。讓我們對從7世紀後半期至8世紀前10年期間發生的重要事件予以概述,據此就可以了解阿拉伯人所面臨的競爭。

[地圖六:7世紀末中亞的角逐力量。]

藏人首先於760年取得于闐和喀什噶爾北部幾個地區,然後從唐朝手中取得了塔里木盆地諸城邦國。面對藏人有增無減的軍事威脅,唐朝軍隊漸次從塔里木盆地餘部退至吐魯番,前者立即填補了這一真空。唐朝軍隊翻越天山繞開藏人,從吐魯番到達別失八里並繼續西進,於679年在西突厥斯坦北部的碎葉確立了軍事存在。這在唐朝全面的軍事衰落中可謂例外。682年,蒙古里亞的突厥人發動叛亂以反對唐朝統治,建立了第二東突厥汗國。684年,唐朝在政變中被推翻,直到705年才得以復闢,713年局勢才平靜(指從武則天執政到開元元年這一段時間)。

同時,阿拉伯人對大夏的統治也開始式微。680年,哈里發亞齊德(統治時期680 – 683年)短暫統治之初,阿里的次子侯賽因發動了一場針對倭馬亞統治的起義。起義失敗,侯賽因在伊拉克的卡爾巴拉戰鬥中身亡。這一沖突將哈里發的視線從中亞轉移開來。結果在亞齊德統治晚期,倭馬亞人失去了在大夏的大多數城邦附庸,但繼續擁有著粟特的布哈拉。隨後幾年中,對侯賽因蒙難的記憶催化了什葉派的形成,並和倭馬亞一系穆爾吉亞運動發展形成的遜尼派相對立。

當時的土蕃贊普(指杜松芒波傑,統治時期677 – 704年)正忙於同敵對部族的權力紛爭。結果在692年,儘管藏人在塔里木盆地諸屬國、特別在盆地南緣繼續存在,但他們失去了對這些地區的有效控制。漢人以吐魯番為據點長期和上述地區以中國史書稱之為“貢使”(“tribute missions”)的方式存在長期的貿易往來。因此,雖然唐朝成為吐魯番以外多數地區的外部主導力量,但這只是基於商貿而非政治或軍事統治,在南部諸國尤其如此。

703年,藏人和東突厥人形成聯盟以對抗塔里木盆地東端的唐朝軍隊,但未能將後者從吐魯番趕走。西突厥人也在西線對抗唐朝軍隊,並成功將其逐出碎葉。西突厥人擁立他們的支系突騎施突厥統治西突厥斯坦北部。突騎施突厥的故土即為碎葉及周邊地區。

705年,藏人又與犍陀羅的突厥沙希結盟,意欲將已經衰微的倭馬亞軍隊逐出大夏。這時,阿拉伯人尚能保守其領地。然而708年哈里發瓦利德一世(統治時期705 – 715年)時期,突厥沙希王子那色達汗驅逐了大夏的倭馬亞人,建立了為期數年宗教狂熱性質的佛教統治。他斬首了此前皈依伊斯蘭教的納縛僧伽藍主持。

儘管失去了大夏,倭馬亞軍隊仍然控制著粟特的布哈拉。突騎施突厥北進控制了粟特餘部並向外擴張,取得了塔里木盆地西部的喀什噶爾和庫車。接著,藏人聯盟的另一支 – – 東突厥人也介入了對粟特的紛爭。他們穿越準噶爾沙漠從北部向突騎施突厥發動攻擊,最終奪取了後者的故土碎葉。突騎施突厥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北方前線之際,倭馬亞軍隊藉機從布哈拉推進,取得了前者領地最南端的撒馬爾罕。

總結

從最初起,倭馬亞阿拉伯人對大夏的控制就不是強勢的,結果他們向粟特的推進也很緩慢。他們缺乏主動發動進攻的力量,因而必須在粟特逐鹿的其他力量的注意力分散之際,坐待機會以取得進展。當然,他們並非在進行一場在整個中亞傳播伊斯蘭教的聖戰,而只是角逐政治和疆域實利的強權之一。712年,阿拉伯將軍屈底波在布哈拉建造了第一座清真寺。在那裡建造第二座清真寺遲至771年,這一事實表明了伊斯蘭教傳播之緩慢。